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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繁重的课业压力下,怎样提高中学生的阅读水平?
在广泛阅读和升学考试之间,是否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?
为什么老师和学生都认为阅读非常重要,却同时抱怨没有时间读?老师推荐的必读书遭到冷遇,是经典离学生太远,还是学生缺乏起码的文学鉴赏常识?
清华附中的赵谦翔老师在教学实践中提出的“绿色阅读”理念,使语文回归到“教阅读”、“教作文”与“教做人”统一的天然属性上,远离唯考是图、急功近利的灰色阅读,但由于符合语文教学的客观规律,同样可以挑战应试、决胜高考。以绿色阅读为支点,赵谦翔的学生获得了素质培养和升学考试的“双赢”。
课外阅读能力要在课内培养
绿色阅读,用赵谦翔的话来说,就是纯天然的、可持续发展的阅读,即以人为本的、着眼于学生一生发展的阅读方式。
说到现在高中学生的阅读水平,赵谦翔的评价是“糟糕”和“失衡”:一方面是不爱阅读,迷于网络和游戏;另一方面,即使阅读也多偏爱轻松、肤浅的武侠、言情,而回避严肃、深刻、感悟人生的作品。“前几天看了上海的毛荣富老师写的《文学少年败于高考的警示》,很有同感。”赵谦翔说,“高中生正在经历从感性思维到理性思维的重要转折时期,但鲜有人能写出阳刚大气、严谨纯正、雄健有力的文章。毛先生认为认知的肤浅和思想的苍白是这一代中学生写作的通病,不加强理性思维的训练,就会降低整整一代人的认知水平。我把这篇文章读给两个高一班的同学听,97%的学生都说自己偏向感性,而理性不足。实际上,写作的问题根子出在阅读上。要想给写作‘补血’、‘补钙’,先得治愈阅读中轻视思想、崇尚感觉、轻视严肃、崇尚调侃的流行性‘脑膜炎’。”
“这种趋俗避雅的现象,其实是中学生阅读能力低下的表征,责任在教师。”赵谦翔认为,动机的功利性,使某些教师把学生捺入题海,让原本极富情感与个性的阅读鉴赏,蜕变成寻求标准答案的枯燥无味的机械训练。这种训练往往导致学生在阅读鉴赏中“高空作业”,大而化之地为作品贴上一些现成的标签,根本不懂得体会意境、揣摩语言、品味情感,因而也就无从培养学生的审美素质。
前些日子,赵谦翔听了一节高一的散文鉴赏课,一些同学对张承志的散文《汉家寨》只凭感觉、毫无理由的褒贬,激起了他对这篇没有读过的散文的兴趣。一读之下,“它那独特的手法、深邃的主题、诗一般耐人寻味的意境,深深震撼了我的心。但是,一想到不但那些说‘晦涩’、‘模糊’的同学,没有说出所以然来;就是那些说‘精彩’、‘壮美’的同学,也没有说出个子午卯酉,我就感到,缺乏文学鉴赏的起码常识,有眼不识金镶玉,有目不辨美与丑,是他们普遍存在的问题。只推荐书目,不培养能力,不引导他们进入阳春白雪的境界,他们当然读不下去,欣赏不了。”
于是,赵谦翔将《汉家寨》作为散文鉴赏的必读篇目,给学生上了一节创造性阅读课。教师朗读,学生写“一言心得”,教师结合学生的心得进行简要讲解后,他把原来课本上设的题“《汉家寨》中表达的坚守精神对你的现实生活有什么指导意义?”改为:“1.模仿文章的艺术手法写一篇600字左右的散文,通过环境和人物描写而不是直抒胸臆,来表达你在现实生活中的一种‘坚守精神’。”“2.“模仿这篇散文中诗一般的意境创作一首七言绝句。诗中不得出现‘坚守’的字样,尽量以画面显示主题。”并自赋七绝一首,匿名参加学生的评点。
这种针对学生的阅读缺陷和能力发展需求及时补充的阅读指导课,读写结合,师生互动,等于给学生的主动学习创设了富有创意的情境。结果许多同学都写出了极富个性和创新性的诗文,也学会了阅读鉴赏散文的基本方法。赵谦翔说,阅读能力和审美素质的培养,非一日之功可成,更非来自教师天花乱坠的灌输,应该是朱熹所说的“涵育熏陶,俟其自化”,是韩愈所说的“养其根而俟其实,加其膏而希其光。”只有引导学生真正进入作品的境界,在对作品含英咀华的基础上,进行多元的开放性解读,才能最大程度地激活他们的发散性和创造性思维,才能使他们与作品之间产生心灵的交流与碰撞,力求有新的发现,做出富有创意和个性的评述。
去采访那天,记者听了赵谦翔老师的一节课,讲苏轼的《石钟山记》,很寻常的一则文言文,但不同寻常的是一贯善讲的赵谦翔几乎没怎么讲。整节课的大部分时间是学生在读,在老师的点拨下异口同声地齐读,诵、听替换地轮读,看着黑板上的关键词背读,分层逐段地接读,众声鼎沸地速读……几十个年轻的声音,营造出一种书声琅琅的氛围,给人一种久违了的感动。
赵谦翔把自己这种着力引导学生对古汉语词汇和句式进行“自诵自悟”、“‘活’记‘软’背”、“熟读精思”的教学方式称为“语感”教学。他说,人的语言能力,是在大量的听说操练中习得的。但长期以来,教师对词汇和句法的注入式教学,使学生早已习惯于当“厅(听)长”,懒于、拙于诵读,更懒于、厌于思考,一上来就问老师哪些是要考的。所以必须以读带讲、以讲促读,通过教师自己声情并茂的范读、解疑释惑的领读和贯通文脉的导读,激励和带动学生,日积月累,熟读成诵,熏陶养成文言文的语感。“熟读精思”的标准,则是朱熹的“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,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”,让学生在学习文言的同时得到中国古代人文精华的濡染,实现学习语言与学习做人的双重“可持续发展”。
在上一届学生那里,这种绿色阅读方式收到了非常好的成效。2003年高考,他教的班级语文成绩遥遥领先,带动着全学年的语文成绩从原来海淀区的第四、第五名提升到第三名;而他担任班主任的6班,50名弟子高考总分全都远远超出重点大学录取线,其中10人考进清华大学,1人考进北京大学。如今,赵谦翔对新接的这一届学生更是信心十足。
“一言心得”:逐渐垫高读书的境界
“一言心得”,是赵谦翔到清华附中以后的新发明。最初是为了进行学情调查,学生对所学内容有没有兴趣?听课以后懂了多少?课外会不会读书?读得怎么样……不用写周记,就在巴掌宽的一张纸条上迅捷地反馈给老师,三言两语,言简意赅,老师就此进行及时点评。渐渐地,赵谦翔发现就是这短短的小东西,却能对提高学生阅读、写作能力发挥大大的作用。于是他设计了“一言心得”的专用格式纸:上面写着要求——精诚、精练、精彩,即真诚不虚、纯粹不杂、绝妙不俗;下面写着班级、姓名、年月日,方便整理保存。赵谦翔说:“首先要求精诚,要写真话,要捕捉灵感的火花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三精合一,既信且美,‘一言心得’才能成为一种自觉的思想和语言的训练方式。”
翻看最近一次关于《汉家寨》读后的“一言心得”,不难发现这种师生之间心灵对话载体的妙处。赵谦翔将学生的“一言心得”分为三类:“瑕瑜互现”类,肯定精彩之处,指出症结所在;“乱弹琴”类,直言不讳地批评,如“要欣赏文学显然要有文学之心,正如要欣赏音乐要有音乐之耳一样。自己没能鉴赏出美来,却敢于大胆地批评美,这可不是应该提倡的好作风”;“切中肯綮”类,则毫不吝啬地大加赞美:“范瑛同学的诗在意境上比我的好多了”、“教你这样的学生真是老师的幸运”……看到这样的评语,可以想象当学生的会感受到多大的鼓励。已经考入华南理工大学的潘浩同学回忆起高中三年至少每周一次的“一言心得”,由衷地感叹:“正是这一张张洋溢着真情的纸条逐渐垫高了我的境界。”
学习新课标的新理念后,赵谦翔更加认为这种师生笔谈的“一言心得”,是落实“学生主体观”、“师生对话观”的一种绝好的方式。
他说:“教学活动应该是师生在交流和沟通过程中的教学相长。如果不能有的放矢、对症下药,任凭教师再怎么高谈阔论、循循善诱,要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也还是于事无补。让学生先独立阅读,写出心得,教师后发制人,针对学情因人施教,才能达到历来提倡而又从未解决的‘备课应当先备学生’的理想境界;而且读写综合——有读、有写、有评、有改,四管齐下,多快好省。”
“一言心得”的最大好处,是提高了每一节语文课、每一次阅读活动的含金量。赵谦翔说,课堂讨论,只能了解少数比较活跃的同学,却弃大多数同学而不顾;作文周记,老师改得辛苦,学生未必仔细看评语,问题下次还难免出现。而“一言心得”是全员参与的读写活动,而且是一种当众面批作文的方式,既可以指点一个同学,又可以启发全班同学反思自己、借鉴经验教训。所以,“一言心得”几乎相当于“分槽饲养”的个别辅导,使原本成绩好的锦上添花,使原本成绩低的更上一层楼,使原本没感觉的得到启蒙,使已经陷入思维偏激的得到矫正,从而大大提高了每节语文课的含金量。只有这种高含金量课时的持续积累,才有望逐步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,三年之后填满阅读丢分这个黑洞。
教师自己不读何以劝读?
赵谦翔的勤奋是有目共睹的。他从来不写教学详案,但是每天都坚持写“教后记”,他是到了清华附中后,从54岁才开始学用电脑的,但仅仅一个学期就写了将近30万字的教学手记和7万多字的日记。他说:“我也曾经一厢情愿地向学生倾倒自己肚子里的‘一桶水’:苦口婆心地‘讲’、尽心尽力地‘灌’、千方百计地‘练’……自我感觉良好地‘传道’、‘授业’、‘解惑’。但如今,要使学生获得“无穷水”,就必须教给他们发现和开启‘源头活水’的眼光和能力,这对教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也就是说,没有阅读习惯、思考习惯的教师,不能教会学生阅读和思考的教师,必然遭到新课标、新课程的淘汰。”
赵谦翔的教室里几乎每天都有本校或全国各地的教师来听课,有些年轻教师听课后对他说,“跟您的课相比,我们讲的都是‘皮儿’啊!”“我觉得您批评学生的话就是在说我的呀!”对于那些认为他的绿色阅读“好是好,但那是大智慧,可望不可及”的说法,赵谦翔说:“现在的年轻教师,无论基础还是起点都比我高,非不能也,实不为也。关键是观念,是保持学习、进取的心态,而且要与时俱进。自己不读,何以指导学生阅读?”
“吉林市解放前夕,我出生在一个有7个孩子的教育厅小职员的家庭,从小儿就没吃够母亲的奶;长到16岁的花季,又被‘大革文化命’的‘文化大革命’断了十年的‘奶’!结果造就了一个先天不足、底气不壮、元气大伤的我。记得1992年我的一个学生送给我的教师节礼物是一本《文化苦旅》,扉页上写着‘献给也如我一样爱书的先生’。可当时这本书我还没有读过,我太受打击了!虽说师不必贤于弟子,但不能总不如弟子啊!古今名著我不能样样精读,至少也得知道ABC!于是我开始了又一轮诵读攻坚战,学习教学需要而自己不懂的东西、时代发展了而自己落伍的东西,精读北大人文系列丛书《美学是什么》、《文学是什么》,给自己洗脑、充电。海德格尔‘诗意栖居’的黄钟大吕,唤醒了我的灵魂;清华大学的钟灵毓秀,清华附中的海纳百川,启发我和学生共同追求诗意人生的清华境界。我要努力成为终生的学习者、独到的思想者、快乐的创新者和不倦的实践者。”
在赵谦翔看来,绿色阅读不是谋分、谋生的工具,而是成为乐学、善思、求新、力行的研究型教师的必备素质,是师生共同探索、解决人生问题的必经途径,是诗意人生的精神家园。尽管他谦称自己为始终没有盛开怒放过的“花”,现在也不是饱满丰硕的“果”,但他的绿色阅读实践,却真正营造了生机勃勃的满园春色。
什么时候,中学生阅读的“森林覆盖率”能达到100%?
赵谦翔,男,1948年生。北京清华大学附中语文特级教师,海淀区语文学科带头人,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教学专业委员会理事。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兼职教授,首都师范大学兼职教育硕士导师,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。著有《全国“九五”重点课题实验教材——唐诗宋词鉴赏读本》、《赵谦翔语文素质教育探索》、《绿色的情怀》等。曾荣获全国十杰中小学教师、吉林省劳动模范等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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